母亲菜园里的秘密(篇目数:第192篇)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0-10-21 07:20:08

母亲在菜园子里忙这忙那,是有点锻炼身体意思的。这是母亲的想法,也是我的想法,我没有必要拦住母亲的。母亲穿着套鞋,拿着篮子,扛着锄头,一步一个脚印,很有秩序地走向菜园,在那里看看草,望望花,有时也锄锄草、间间苗,很笃定,很自信。那时,我远远地看见母亲站起蹲下的背影,心里充满敬意。母亲的劳动不是一首诗,母亲也不需要诗。母亲对于菜园的情感有几十年了,几十年的情感一直很坚定、很简单、很直接,就是希望自己的双手播种什么,地上的土层里就长出什么。

大概在五六年前,我在几十里外的城里还不清楚秋葵为何物时,母亲却已经种了。秋葵来到了母亲的菜园,像是他乡遇故知,表现特别好,满树满枝地长。但当我知道并且想吃秋葵时,秋葵都在簸箕里了,早已经晒成了干。母亲说就是干的秋葵也是给我吃的,是泡茶喝。我真的不知道秋葵可以这样吃法,但母亲说她已经吃了一个月了,越吃喉咙越清爽。她要求我:等些回去,多拿点,回家常喝喝。她相信她吃过的任何东西,都是好东西,都是儿子应该吃的东西。母亲一点不容我问原因,叮嘱我要吃一家人一起吃哎。

这让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有一天回到家,看见场角的最南边有一排泛白的类似与青蓬头的草。这草,根根笔挺,根上托举起的叶子都是锯齿形的,有公尺半高。我和母亲坐在客堂的门口说着话,但草的味道一阵又一阵地飘散过来,吹进我的鼻孔,是入心入肺的感觉。母亲说这就是梅蓬头,味道更浓,力道更足,可以泡脚,能治腰里的毛病。母亲的话是用不着怀疑的,但我从小认识的只有青蓬头,梅蓬头确实没看见过。母亲微笑了,微笑的内容只有母亲自己知道,但我感觉母亲为她拥有梅蓬头的植物很骄傲,因为他的儿子也惊奇了,而惊奇在母亲看来就是对她所为的充分肯定。

我从不干预母亲在她的菜园里种什么,也不希望母亲按照我的意志种植什么,菜园是母亲的菜园,母亲是菜园的主人。但出乎意料的事情太多了。那天我们吃中饭时发现了一样很怪的东西,嫩生生的青菜里,横躺着几十棵虫草大小的东西,黄白的颜色、弯曲的身体、细长的条子,真像一条条僵死的虫子。母亲说是人参虫草,母亲挑了一根让我嗅嗅味道,味道真跟人参差不离,但大家不敢吃,我吃了一根,母亲表扬了我,我又吃了一根,但那次带头没起作用,桌上人的不但不学着吃,反而都说吃饱了。母亲看出了端倪。晚饭时菜碗里就看不见这虫草了。母亲如何处理这些虫草的,我没有看见,但母亲一定不会把它们丢弃掉的,因为它们也是菜园里长出来的。

父亲生病了,一个月来,我每天都回家的,都去陪陪父亲,同时也为父亲的吃饭营养问题想想办法。那日晚饭前,母亲的姐姐也来看望父亲,她说,妹夫的毛病要吃点草,并列举了无数草的名字,有几样我们都听懂了。母亲在旁边一声不响,我们理解母亲的心情。对于姐姐的介绍母亲听得非常仔细。她还说,这些草什么地方多,什么地方少,什么样子的好,什么样子的差,说的头头是道,活龙活现。大姨还说,如果不认识,她愿意陪我们一起去,大姨比母亲大了四岁,已经八十有六的人了,这个年纪去割草,我们不忍心。但大姨的话语感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大家眼泪汪汪。大姨转身对我说,弟弟,不过吃草首先要相信草的。

相信草!我突然想起我吃虫草的时候的事情了,是的,不相信了就不愿吃。二妹说,大姨说的草我们家里有的是,都在母亲的菜园里。真的,是真的,二妹领着我去了菜园里,我第一次隆重而又虔诚地参观了母亲的菜园子。我看见了无数的蒲公英,那些蒲公英叶面贴着着地,像脚炉盖那么大,靛青色,茎和叶脉清楚,微微透出紫红的颜色,它们非常安静地躺在土地上。我们当场拔了几棵,看见了蒲公英的根原来是煞白的,根部如手指般粗细,末梢有许多根须,根须像参须。大姨说了,这蒲公英就是医院里的青霉素,消炎效果出奇得好。那时,我们内心都叹服起母亲的伟大来,感觉母亲像个先知,父亲什么时候生病是无法预知的,生什么毛病也是无法预知的,但母亲预知了家里人需要蒲公英。这里有什么的讲究呀,我们无法解释,我们只好用爱来解释,但总觉得这是不够的。

除了蒲公英,我的二妹还让我看了鱼腥草,鱼腥草很多,三四米见方,密度很高。我不认识鱼腥草。姊妹说,闻一下味道就知道了。她随即沿草根掘开了一片地方,我看见了鱼腥草长在土里的密密麻麻的根,那不是缩小了几十倍的芦根吗?妹妹说,你用鼻子闻,当我低头凑近草叶的时候,一股鱼腥气就从土里钻出来。那晚,姊妹烧了一大碗鱼腥草,烧了后气味走失了,我们全部吃光了。鱼腥草清凉解毒,消肿疗疮,对父亲的毛病也是有帮助的,父亲也愿意吃。我们真的无法诉说个中情缘,但我相信有神助,母亲为什么种鱼腥草啊,这个呀,母亲心里肯定有想法,这是什么样的想法呵!

母亲还种了藿香草,藿香草也是一堆的,绿绿的颜色,不浓郁,气味不大,个子不长高,七八寸高的样子,叶子是扇形状的,叶子平铺在枝条的上面,难得见垂落的叶子的。藿香草是开胃草,能止咳,也是通气的草药,可以泡茶喝,也可以放在菜里当调料。我知道。母亲是懂得人的身体有赖于平常的吃喝,我们家她是第一个相信吃喝能改变人身体、心情的人。母亲也通过她的劳动,在菜桌上获得了无数的关于好吃的评价,这评价是对母亲一年四季在菜园里辛苦付出是一种鼓励、激励,也是母亲继续在菜园子忙碌的动力。但这是蔬菜给与她的经验,藿香不是蔬菜,是草,也是药,母亲如何知道它的功效,又如何获得它的种子的。

我至今还没有明白母亲为什么种这些草的原因,这也许就是秘密,现在我觉得还是不问的好,与母亲不讨论更好。我也对自己说,这是作儿子的我应该永久守护的秘密,因为母亲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这几天的每晚七点钟,母亲洗好了蒲公英草,我的二妹就在菜板上将蒲公英切断成碎片,然后放进切菜机里旋转,再拿出来,放进广勺里舂碎,母亲过来了,用一个白纱布将已成渣样的蒲公英裹起来,沥出了半碗的汁水,汁水墨绿,有点浓,有点青草的青味。母亲双手捧给父亲,父亲接过,仰起脖子,骨碌喝完了。然后母亲将蒲公英的渣倒进了盛水的玻璃杯子里,用开水泡着。一会儿,我走过去,将泡着的茶倒进自己的茶杯里,连喝两杯,母亲看着说有点苦,慢慢喝,其实呢,到那时真的没有一点苦味了。

现在我们一家真的很忙碌,我们全家人聚在一起的时间,因为父亲多了几十倍,想想以前说忙,真到了关键的时候,全部能腾空的,这是父亲无声的命令,也是家感召的力量。所以感觉,所有的忙,其实都是有水分的。静静的晚上,当我们安顿好父亲以后,我们就端坐在客堂里喝喝茶、说说话、聊聊天,有时我们会起身,依着门槛,放眼,向南看,向西望,向西望,向南看,眼见的都是母亲的菜园子,菜园里绿意盎然,蔬果飘香,草药芬芳,这正是我们家里驱走黑暗驱走沉闷的希望所在。


作者简介:高明昌,中学语文高级教师,上海市作家协会会员,散文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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