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服务员温x燕诉胡天明到其酒楼就餐时强拉其陪酒致醉酒后摔伤赔偿案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9-09-23 06:3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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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中人物等名称均为化名)

【案情】

原告:温晓燕。

被告:胡天明。

原告温晓燕向湖北省远安县人民法院起诉称:1999年11月10日晚,被告应邀到兰花苑酒楼吃饭,强拉原告陪饮酒(其他客人未强拉),致原告醉酒摔伤,构成六级伤残。现要求被告赔偿35 480元,其中医疗费1220元、后期治疗费6000元、法医鉴定费3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765元(51天×15元/天)、误工费 848元(106天×8元/天)、伤残补助费25 550元(7300天×3.50元/天)。

被告胡天明答辩称:被告与聘用原告的兰花苑酒楼系消费服务法律关系。原告在店老板安排下应邀陪酒,是店老板的特色服务,原告在提供服务后受到损害要求作为消费者的被告承担赔偿责任,没有法律依据,也不具备“原告”主体资格。饮酒前,被告征求过原告喝何种酒水,并未强求饮白酒。饮酒结束2个小时后,原告在酒店内摔伤,与被告无直接因果关系。事后,原告以工伤待遇争议申请劳动仲裁,并与兰花楼酒楼老板达成协议,现又基于同一事实起诉,属重复诉讼。

湖北省远安县人民法院经公开审理查明:事故发生时,原告系兰花苑酒楼服务员,与被告相识。1999年11月10日晚,被告应他人邀请到兰花苑酒楼吃饭,进餐前,被告邀当班的原告一起吃饭,原告予以拒绝。后酒楼业主也要原告陪被告吃饭,原告回答等一会儿然后就去打扫卫生。被告见状即将原告手中扫把拿过来丢到一边,拉着原告到餐厅与另外两人一起喝酒,并征求原告喝何种酒,原告同意喝白酒。原告与被告及另外的客人喝完两瓶枝江大曲及一瓶啤酒,其间不乏敬(劝)酒。晚9时许,被告等人餐毕离开酒楼。11时 30分,有人发现原告在酒楼三、四楼楼梯口醉酒摔伤头部,送往医院治疗(医药费由兰花苑酒楼业主支付),门诊初步诊断为急性酒精中毒及脑外伤左侧硬膜外血肿。2000年2月25日,经远安县人民法院法医技术室鉴定,原告损伤构成重伤,等级为六级伤残。2000年3月22日,原告就诊医院出具诊断证明,建议一年后进行颅骨修补术,预计医疗费6000元。同年4月24日,原告以工伤保险待遇争议申请劳动仲裁。在仲裁过程中,劳动行政部门确认不能认定为工伤。在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主持下,原告与兰花苑酒楼业主达成补偿3000元的(2000)远劳仲调字第35号调解协议并履行。后原告以侵权为由诉至法院。

【审判】

湖北省远安县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原、被告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知道过量饮酒对身体的危害,被告以敬、劝酒的方式使原告过量饮酒,因酒精中毒摔伤,被告对此应承担主要责任。原告在与他人交往中不注重自律,放纵自己过量饮酒,也负有一定的责任,可减轻被告的赔偿责任。有关劳动主管部门已确认原告不构成工伤,即使构成工伤,本案也存在工伤保险待遇与侵权责任两种责任竞合,原告有权选择主张民事权利的方式,故被告辩称理由不成立,不予采信。但原告已获得的经济补偿应从损失总额中扣除。原告主张的医疗费、法医鉴定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护理费、误工损失因未提供相关证据以证实其损失数额,故不列入赔偿范围,伤残补助费及今后治疗费可列入损失范围。

湖北省远安县人民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三十一条之规定,于2001年9月24日判决如下:

原告伤残补助费25 550元、今后治疗费6000元,两项合计31 550元,减去已获得的经济补偿3000元后,由被告赔偿17 000元,限本判决生效后三日内给付。其余损失由原告自理。

被告胡天明不服一审判决,向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1)上诉人不具有本案被告主体资格。(2)被上诉人陪酒是兰花苑酒楼老板事先的安排,并非上诉人邀约。(3)被上诉人醉酒是自己贪杯和缺乏自控能力所致,并非上诉人劝酒、敬酒的必然结果。酒精中毒与摔伤之间并无必然的因果关系。原审在程序上以上诉人为被告,在实体上认定上诉人有过错而承担民事责任,偏离了法律,违背了事理。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温晓燕答辩称:被上诉人醉酒摔伤是上诉人违背被上诉人的意志,强拉被上诉人陪酒所致,上诉人理应承担民事责任。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二审查明的事实和证据与一审认定的事实和证据相同。

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上诉人胡天明到兰花苑酒楼吃饭时,要该酒楼服务员即被上诉人温晓燕陪酒,上诉人的这一行为有悖于社会公德,而且上诉人在被上诉人不太情愿陪酒的情况下,强拉被上诉人陪酒,致使被上诉人醉酒摔伤。因此,被上诉人摔伤的损害结果与上诉人拉被上诉人陪酒有因果关系,上诉人有过错,应承担侵权的民事责任。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责任划分明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该院于2001年12月19日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评析】

这是一起因陪酒喝醉摔伤而引起的人身损害赔偿纠纷案,有一定的代表性。一审法院作出判决后,被告不服,提出上诉。在二审中,围绕如何解决本案纠纷,合议庭有三种不同的处理意见:

第一种意见认为:胡天明是适格的被告,其拉温晓燕去陪酒致使其醉酒摔伤,胡天明有过错,应承担民事责任。原审责任划分明确,本案应维持原判。

第二种意见认为:胡天明到酒楼进餐是消费者,但酒楼服务员陪酒不是消费者享受的服务范围,有悖于社会公德。由于胡天明拉温晓燕陪酒,才使温晓燕醉酒以致摔伤,因而,温晓燕摔伤的损害后果与胡天明拉其陪酒是有因果关系的,胡天明应承担民事赔偿责任。但温晓燕是具有民事行为能力的人,其对自己的酒量应有自控能力,其醉酒主要是自身原因造成的,因而,温晓燕醉酒摔伤应由自己承担主要责任,胡天明承担次要责任。

第三种意见认为:服务员陪酒是国家制止的行为,是不合法的,陪酒而发生的损害后果,不受法律保护。温晓燕醉酒是其自己缺乏自控能力造成的,胡天明并没有强迫温晓燕喝酒的行为,不构成侵权,胡天明对温晓燕因醉酒摔伤没有过错。因此,本案的处理应适用公平原则,而不应适用过错责任原则。从公平角度上由胡天明给予温晓燕一定的补偿,本案在处理结果上按公平原则可以维持原判。

侵权行为是指行为人损害他人的财产或人身,依法应承担民事责任的行为。我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规定:“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国家、集体财产,侵害他人的财产、人身,应当承担民事责任。”从一般侵权行为构成要件而言:(1)行为违法;(2)要有损害事实的存在;(3)违法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有因果关系;(4)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在一般侵权行为中,把握好归责原则是至关主要的,过错是行为人承担侵权责任的必备前提条件。在本案中,笔者认为,案情并不复杂,争议的焦点在于:被告是否有主体资格?被告在主观上是否有过错?原告温晓燕在摔伤后通过仲裁程序得不到救济,她可以依法提起侵权之诉,要求胡天明承担民事责任,这两者不矛盾。处理好本案关键在于主观过错的认定。就目前酒楼业的状况来看,陪酒现象比较普遍。但从我国法律、法规来看,陪酒行为是法律、法规所禁止的,并且这种行为还有悖于社会公德,因此陪酒行为不应视为消费服务的范围,被告胡天明辩称陪酒是酒楼的特色服务的说法是站不住脚的。在温晓燕极不情愿的情况下,仍强行拉其去陪酒,胡天明在主观上有过错,温晓燕醉酒摔伤的损害后果与胡天明的强拉陪酒的行为之间有因果关系,胡天明构成侵权是毫无疑问的。温晓燕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与他人交往中不自律,放纵自己过量饮酒,也负有一定责任。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一条规定:“受害人对于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害人的民事责任。”因此,二审认为一审对责任划分是合理的,故予以维持。

责任编辑按:

原告摔伤的直接原因是醉酒,醉酒的直接原因是喝酒过量不胜酒力所致,喝酒过量的直接原因是被告的敬、劝酒。由此可见,被告拉原告喝酒并不是原告摔伤的原因,只是适当的条件之一,再加上原告本人喝酒过量的条件,才共同地造成了原告醉酒。如果说被告的行为也是原因的话,也只能算是间接原因,按相当因果关系说,被告对可能造成的损害后果应有一定注意义秀,而其未尽此注意义务而造成现实损害,即应对该损害后果负一定民事责任。

但在本案的具体情况下是否仅作如此考虑即可,是存在一定疑惑的。也即被告在答辩中所主张的消费服务法律关系因素,在本案的利益衡量中是否为必须考虑的一个基本点?可以明确肯定的是,被告到原告供职和当班的酒楼就餐,被告的身份就是接受就餐服务的消费者,原告的身份是提供就餐服务的经营者的工作人员。在这种情形下,被告拉原告喝酒的行为,主要由社会公共道德、精神文明方面的规范所调整,一般难能认定具有法律上的违法性;而原告陪消费者喝酒,应为职业规范所禁止,一般可认定为是严重违纪的行为,在性质上要比消费者的不适当行为要严重得多,为可受行政处罚的行为。由此决定,原告作为受职业规范约束的,以经营者名义向消费者提供就餐服务的酒楼的工作人员,负有在工作时不得喝酒的义务,更不要说陪酒,而且是不能以碍于情面为理由免除其义务或责任的;进而在不得已喝酒情况下,应特别注意自控,和客人一起喝了两瓶白酒、一瓶啤酒,显然不符合自控的要求。换言之,在本案这种情形下,原告负有的注意义务要比被告大得多,不言而喻,违反这种注意义务而造成自身伤害所应负的责任,就应比负注意义务小的被告要大。由此推论,二审中的第二种意见是比较合适的;第一种意见仅简单地看到了行为本身之间的联系,未注意当事人各自的身份及注意义务如何;第三种意见认为应适用公平原则,是不符合本案实际情况的,被告行为不构成侵权不等于原告对损害后果的发生没有过失。

再进一步分析,因原、被告相识,被告拉原告陪喝酒确有人情因素。但在原告拒绝后,原告所在酒楼业主要原告陪被告吃饭,原告在此种情况下难以拒绝而陪被告等客人喝酒,就具有了“执行职务”(从事业主指派或安排的活动即应为执行职务)的性质了。原告在“执行职务”中喝醉酒后摔伤,难能说不是 “工伤”。所谓“工伤”的认定,并不以造成工伤的行为是否合法为准,而应以是否为所在单位安排、指派为准,特别是在陪喝酒这种行为是为本酒楼营利目的、 “特色服务”项目的安排下进行的更是如此。当然,对单位或老板的这种安排行为,可从有关行政管理的角度给予行政处罚,但并不因此而免除用人单位或雇主对其劳动者或雇员在从事这种安排中所受人身伤害的劳保福利待遇的责任。所以,如果认可这一点,本案酒楼业主对原告的责任就不是补偿3000元的问题了,而应是给予应有的工伤劳保待遇了;原告对被告就难能享有侵权损害赔偿的请求权了,也就难能发生两种责任竞合的问题了。

(编写人: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 吴如玉 黄金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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